這幾天去了馬來西亞--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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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4-5  (天益網)

新加坡人總是說“你們中國、你們中國”。大馬華人則總是說“我們中國、我們中國”。這是我在大馬沙撈越州美裡省覺得特別親切的主要原因。最近去那邊參加了蓮花山三清殿的落成開光典禮,很多的感慨使我想寫點什麼。

首先是華人對中華文化的自豪感和熱愛之情。

舞獅,在國內許多新新人類眼中恐怕早已是老土了吧?敲鑼打鼓嫌吵得慌,張牙舞爪也沒甚漂亮。但當我們一行步出機場,咚鏹咚鏹咚咚鏹的聲音撲面而來,四頭神氣活現的獅子在身邊打滾撒歡時,我的感覺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湖南鄉下。我小時候是在外婆家長大,每當逢年過節就可以看到玩龍舞獅劃龍船,一幫小夥子,要麼在禾坪裡龍爭虎鬥,要麼在爆竹聲中一溜煙地鑽進你家大門在堂屋裡攪上幾圈,又一溜煙地飛跑出去。外婆則一面往那拎著一個大竹籃的年輕後生手中塞香煙糖果一面豁著牙直樂。我也應該有所表示吧?但當時由於思潮湧動,只是傻呼呼的打躬作揖,然後躲在遠處往這邊靜靜的看。慶典晚會上,我又近距離看到了這支獅隊,就像小時候在外婆家一樣。他們在一個高低錯落的大鐵架上精彩表演,雖然比不得專業的雜技團,但也是一身需要苦練才會有的功夫。

後來我們去當地華校參觀,瞭解到了華語教學因華社處於非主流情境而起的種種艱難,瞭解到老師們傳授中華文化的執著和學生們學習中化文化的自覺。活動室裡擺的是各式民族樂器,版報欄上貼著書法作品,排練廳內一群女孩子跳的是扇子舞。她們的旁邊,則是昨天在慶典上看到的那個大鐵架,舞獅隊原來也是出自這裡。與在美裡已有四十年校齡的培民中學不同,開智中學是剛從一個偏遠的地方遷到民都魯來的。由於華人向城市遷居,開智的生源數降到了維持學校生存所需的臨界線以下。而對華校,當局原則上是不准遷址的,任其花開花落。開智的教師和董事們在全馬第一次成功地爭取到遷址許可,所付出的艱辛自不足為外人道。他們跟我們說,在當地華社的支援下,學校的硬體已很不錯了,招生工作也很順利,只是圖書資料太過缺少。

確實,我注意到書架上的中文書不僅稀稀拉拉,而且結構古怪字體不一程度不一;旁邊的標注“不准外借”則分外醒目。

當然,更醒目的,還是校門口的那塊橫匾,上面寫的是“愛我中華”。

其次是華社內部的向心力及其凝結方式。

作為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研究人員,我對所有宗教及宗教活動都持冷靜旁觀的理性態度。但在美裡,我有了第一次宗教或准宗教體驗,那是在看到跟我一樣黑眼睛黑頭發黃皮膚的華人扶老攜幼從四面八方向三清殿聚攏的時候,是在看到蒲團上阿婆阿公嘴裡的禱詞似有似無手中的香火忽明忽滅的時候,是在晚會進行中燈光驟暗老中青三代華人手捧蓮花狀燭火緩步登臺齊唱莊學忠《傳燈》,“每一條河是一則神話,從遙遠的青山流向大海;每一盞燈是一脈香火,把漫長的黑夜漸漸點亮。為了大地和草原太陽和月亮,為了生命和血緣生命和血緣,每一條河是一則神話,每一盞燈是一脈香火,每一條河都要流下去,每一盞燈都要燃燒自己。每一條河,每一則神話,每一盞燈,每一脈香火,為了生命為了血緣都要燃燒都要流下去”的歌詞由隱而顯由低沉而昂揚的時候。

開始,在只看到燭光只聽到音樂時我還暗笑可真會煽情,但漸漸地,歌詞所傳達出的深厚情感把我一步步攫緊,直至裹挾而去。情不自禁中我也成為歌唱中的一員,在旋轉的音符中分享著這一特殊群體的歷史記憶,體驗著他們那既陌生又熟悉的現實感受和未來憧憬。

但我相信自己仍然是清醒的,因為同時我還想到了兩首歌,《我的中國心》和《美斯樂》,都是張明敏所唱:“在遙遠的中南半島,有一個小小的村落,有一群中國人在那裡生活,流落的中華兒女??????關心它,美斯樂,看我們能做些什麼?幫助它,美斯樂,看我們能做些什麼?”

我應該感謝這次旅行,它帶給了我許多的感悟。

曾有人說中國人就是中秋團圓清明掃墓除夕放鞭炮。在這裡,正是這樣一些平常被忽略的文化符碼使我們超越山水的阻隔政治的分歧甚至經濟的差異而心意相通。是的,文化的底色不會輕易如鉛華般洗褪淨盡,毋寧說只有在歲月的沖刷後它的美麗它的價值才會被人們真正發現並懂得珍惜。

我知道孔子與巫史是同途而殊歸的,其所看重者是人文性的德與義而非宗教性的筮與數,但既然百姓需要某種神靈以崇其信,需要某種儀式以傾其情,故聖人仍之以神道設教。道教與此類似,雖主有神,卻以勸善誡惡為其大本。惜乎為禮者唯玉帛是務為樂者唯鐘鼓是執乃自古皆然,流弊所至,廟堂之事遂幾為士人君子所不忍聞睹。今天,雖不能說是“失禮”複現於“野”,但因緣際會,聖人製作之意卻是懍然有感於心。儒學是教耶非教耶網上聚訟爭鳴,莫衷一是。我當然是反對坊間那些儒教說之論證與評議的,但是面對今天的情境,今天情境中個人與族群所面對的生存問題,中國文化結構中宗教儀容的模糊是不是可以長期接受?如果它的凸顯是一種現實的需要,孔孟複生,又會做出何等作為?莊子說得好,“聖人因時設教,以利民為本。”美裡蓮花山三清殿在道廟裡填裝進大量儒學內容如忠孝仁義等,使之成為華社“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的聖地,正是《禮運》所謂“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的創舉。

飛機就要起飛,就要載我回到遙遠的黃河岸邊長城腳下。

我沒有揮手向主持操勞此事的黃益隆先生道別,從他的身影我想到了梁啟超的兩句詩,“世界無窮願無極,海天遼闊立多時”。傷世憂時的徐複觀說他的心胸不如世紀之初的任公來得博大,把它改成了“國族無窮願無極,江山遼闊立多時”。而我,思潮湧動中又把它吟成了“國族無窮願無極,海天遼闊立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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