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經地義――孝悌的本體論 - 舒大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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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大剛(四川大學教授、《儒藏》主編)

夫孝,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也。 ――《孝經》

“百善孝為先”!孫中山先生也說:“國民在民國之內,要能夠把‘忠孝’二字講到極點,國家才自然可以強盛。”(《三民主義》)

那麼,我們何以要恭行孝悌呢?《孝經》說:“夫孝,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也。”(《三才章》)說孝悌之道,是上天的大經大法,大地的運行規律,人民的天然品行。也就是說,孝悌之道具有客觀性、必然性和普世性。為什麼這樣說呢?這涉及到一個報施的問題,一個文化的基調問題。

由於達爾文“生物進化”學說的普及,現在初有知識的人都會說,人是由類人猿進化而來的。可是,當我們問,類人猿又是如何而來的呢?這必須追溯到天地,追尋到宇宙,退回到洪荒時代。是宇宙洪荒,不斷演化,天地運行,互相作用,才產生了萬物,也才產生了人類。而人類的繁衍,又是由男女、父母養育的。

對這一點的認識,我們的古人與達爾文相比一點也不遜色。兩千多年前儒家的《易傳》就說:“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禮義有所錯(措)。”(《序卦傳》)宇宙洪荒,天地剖判,萬物就在其中產生了。《易傳》又說:“大哉乾元(即天),萬物資始;至哉坤元(即地),萬物資生!”就是這個意思。達爾文關於人是由猿猴進化而來,實際上是貶低了人的尊嚴。人乃宇宙之精華,萬物之靈長,還是《易傳》說得好啊。

萬物包括有生物和無生物,有生物包括飛潛、動植和人類。人作為“天地之心”,這些事事物物都是為人類服務的(“天地之性人為貴”)。對於天地來說,萬物和人類都是他們的兒子;對於人類和萬物來說,人類都有共同的父母(天地),萬物也有共同發育場所,所以張載說“民吾同胞,物吾所與”也!人類生於天地之間,享用天地之所賜,天地之於人類豈不是最大的施與者麼?董仲舒說:“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正是就此而言的。人對於這份天地生成之德,難道不應當感恩和報答麼?因此,在儒家看來,一個人的最高境界應該是尊崇“天道”、敬畏“天命”、“盡性知天”、“替天行道”,就像《中庸》所說“上律天時,下襲水土”,進而至於“贊天地之化育”!

在天地生出的早期人類中,沒有尊卑,也沒有廉恥,群居群婚,那時只有“男女”,沒有“夫妻”,生下來的孩子只知其母,不知其父,人類還沒有倫理,也沒有制度。隨著人類理性初啟,文明肇開,排除了群婚和近親結婚,相對固定的夫妻關係確立,男性在社會、家庭中的主體性越來越得到加強,父子的親情也就產生了。這就是“有男女而後有夫婦,有夫婦而後有父子”。有了明確的父子關係,於是才有了明確的養育之恩以及隨之而來的財產繼承和地位遺傳,也才分出了等級和尊卑。為了保證這種傳承的順利進行,又設立了種種制度和禮義,這就是“有父子而後有君臣,有君臣而後禮義有所錯”。父母對於子女來說,當然也猶之乎天地之於萬物,也具有生成長養之功,父母給予你生命,還哺之育之,繈褓負持,教育提攜,無疑是最大的施恩者,而且一心一意、全心全意,毫無保留,唯恐不及。子女對於父母來說,少而依之,長而報之,難道不應該是人之常情、理之自然?古詩說:“誰雲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呵!

不僅如此,從天地、萬物、男女、夫婦、父子、君臣、禮義等發展演進進程來看,生成、長養、文明、秩序,是一個自然的過程,也是一個必然的過程,天地對於萬物、男女是自然,夫婦對於父子、君臣、禮義是必然,這是宇宙演化的規律,也是人類進步的秩序,是不由人們意志為轉移的客觀存在。

董仲舒對策:“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為貴。’明於天性,知自貴於物。”所引即《孝經》之言。天地生萬物,原來就是為人類而生,人為“天地之心”。天地對萬物有生成之德,父母對子女有長養之情,這份情、這份義,是自然的、純真的,也是寶貴的和偉大的!人之於天地,子之于父母,對於這份情義能無動於衷、不思報答麼?

對天地、父母的感戴,是每一個中國人自幼便知的基本常識,從天子到庶民,概莫能外。天子要郊天、祭地,要立七廟祭祀列祖列宗;諸侯要建社稷(祭地祇、五穀神)、立五廟;卿大夫要建三廟;士也要建一廟;庶人雖然無力建廟,也要在自己家中祭祀祖先。直到近世,百姓家也還有神龕(或稱“家先”)供奉“天、地、君、親、師”位。所有這些,都是報恩敬祖心理在文化和習俗中的深深積澱。

除了“民之行”外,動物也有報恩的行為。“烏鴉反哺”、“牛羊跪乳”,親子之愛、骨肉之情,自然天成,出之本性。古今中外,流傳著許多動人的動物報恩護主的故事,如“隨侯之珠”1、“毛寶放龜”2、“象牙報恩”3、“黃蒼護主”4,等等,這些故事雖然事隔千年以上,但在今天讀來也還十分感人,以至於有人說:“人要向動物學習報恩!”這些故事,不僅中國有,西方也有,這說明對有血肉、有知覺的生物來說,“報恩”是生命最本真的反映,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性。只要未泯滅天性的人和動物都應當對施恩者心存感激、知道報答,不能麻木不仁,甚至恩將仇報。《中庸》說:“凡有血氣,莫不尊親。”難道作為“天地之心”的人類,比動物還不如麼?

“孝悌”本來是一種針對人類現實生活的純粹倫理,可是儒家本著“天人相與”、“天人合一”的考慮,卻從天地自然中找到了終極性依據。就像儒家其他的許多倫理原則一樣,“孝悌”既是現實的,也是天地的、自然的,既有現實的必要性,也有天地的必然性。這種理路在儒家其他倫理或方法論的論證上,也不乏相同的例證。如《易傳》論天地人三才時,就將天道、地道、人道相提並論,而且視天道地道為人道之依據;《中庸》論證“性”或“誠”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誠者,天之道也;成之者,人之道也”;《左傳》講“禮”制也說:“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皆屬此類。在古人眼中,天與地最為神聖,也最為根本,它是萬物之祖、人類之祖、人性之本、禮樂之本,天地是絕對的,是不變的;天不變道亦不變,道不變,人性又何可改變呢?以天地為背景,這就更加襯托出了“孝悌”之道的崇高和神聖性來。


1.《莊子•讓王》、《淮南子•覽冥訓》、晉幹寶《搜神記》卷二○載,隋侯救了受傷的小蛇,小蛇後來銜明月珠來報答他。
2. 《晉書•毛寶傳》載,晉代毛寶將小白龜放生,後來打仗失敗,落入水中,被白龜托起送至岸邊。
3. 南朝劉敬叔《異苑》卷三載,始興郡陽山人為野象撥出足部巨刺,野象以鼻掘數根長長象牙報答之。
4. 《南史》卷六四:陳霸先派人刺殺王僧辯左衛將軍張彪,為其犬黃蒼所阻;後來張彪被害,黃蒼又俯伏塚間,號叫不肯離去,人稱“義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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