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君毅《人生之体验》谈儒学的生命教育 - 郑志明

列印
PDF

郑志明-《宗教的医疗观与生命教育》第六章

一、前言

    “生命教育”在学术或教育界都是相当新颖的概念,推动者在这个概念的诠释上,也还没有进行充分的讨论并获得共识。但是人类对生命的探寻与安顿由来已久,哲学与宗教在这个课题上提供了不少相关的知识与理论,也企图经由各种管道教导人们了解生命的意义与安顿生命的存有,即过去虽然没有“生命教育”的概念,却早巳重视生命智慧的培养与实践。
儒学本身实质上可以说就是一种生命教育,其处理的不是知识性的学问,而是面对生命存有的问题,可以叫做“生命的学问”,真实地关怀与对应生命的感性、知性、德性等三个层次,进行自我提升与流通的具体实践。儒家是积极地面对人类的生命存有进行价值的提升与意义的开拓,追究宇宙生命与人体生命的会通与交流,自古以来儒者在这方面的努力从未间断,一直有着典范性的代表人物,以其生命的体验来开显出人类安身立命的相繁慧命,丰富了存有价值世界的永续经营。青年时期的唐君毅实际上已确立了儒学基本的生命典范,《人生之体验》一书虽然是早期的作品,学术性较为薄弱,却是建立在儒学天道性命之教中的无限心主体哲学的体会与实践上。

    唐君毅在1939 年至1943 年间撰写了《人生之路》,共十部份,分为三编曾分别在《学灯》、《理想与文化》、《中大文史哲季刊》等发表。后将三编分别出版,第一篇易名为《人生之体验》,于1944 年由上海中华书局出版。第二篇为《道德自我之建立》,于1944 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第三篇为《物质、生命与心》,后并人《心物与人生》一书,于1953 年由亚洲出版社出版。大约是30 岁到34 岁间的作品,李杜认为这是唐君毅早年思想的过渡阶段,开启了其“道德自我”的核心观念,将其才识与德性相结合,成就了明体达用的学问。

    《人生之体验》一书基本上承续了儒家道德理性的精神实践,真实地面对自作主宰的自我生命,以具体的生活体验探究儒学本心本性的价值实现,是其个人心灵的肯定与超越,也带有着生命教育的作用,教导自己如何面对人生的观照与提升。如在该书的“导言”上云:

    我之写此书,根本不是为人写的,而是为己写的。所谓为己,也不是想整理自己的思想,将所接受融摄之思想,凝结之于此书。只是自己在生活中常有烦忧,极难有心安理得,天清地宁的景象。虽然自己时时都在激励自己,责备自己,但是犯了的过失,总是再犯,过去的烦恼总会再来。于是在自己对自己失去主宰力时,便把我由纯粹的思辩中,所了解的一些道理,与偶然所悟会到的一些意境,自灵台中拖出来,写成文字,为的使我再看时她们可更沈入我内在之自我,使我精神更能向上,自过失烦恼中解救。

    这是一部带有文学性质的哲理书,其目的在于启发与诱导人们内在的自我,是“为己”也“为人”,是真实地来自于生命体验的启示,不单是从知识系统中开发出来的观念体系,用来对治个人的欲望与情意,感受到“生活中常有的烦忧”,这些文字的写成是为了“自过失烦恼中解放”。这种人生难关的突破,实际上是每个人生命的必经过程,可以用知性领悟而来的意境,来让每一个人能够“更忱入我内在之自我”,即以知性来安顿自己的感性,获得理性与德性的满足与安顿。这种安顿传达了儒家安身立命的价值实现,是以人的心性为主体,印证了与天地宇宙流通贯注的精神生命,是经过个体自我深切的体验与开拓,是自觉实践而来的智慧,可以用来教育现代民众,共同探索生活意义与生命目的。

    本文仅以《人生之体验》为探讨文本,唐先生尚有《人生之体验续篇》、《病里乾坤》、《生命存在与心灵境界》等书,也与生命课题有关,应作专门性的研究,笔者已有相关论文发表,暂不在本文中讨论。

二、《人生之体验》的生命教育

    教育是使人成其为人的活动与过程,是通过个人参与教育的过程,而使得个人有了提升与超越,人的整个生命过程就是他个人的教育过程,表现出上一代的社会意识、生活理念、价值体系、经验技能等得到了延续与获得了传承。在《人生之体验》一书中,唐君毅延续了儒家本有的义理系统,以自己的生命体验,领悟到生活的基本原理与法则,展现出儒学对应时代的意义与价值,开显出儒学在生命上的教育功能与作用。

    《人生之体验》在内容上主要为三部加附录一篇,在三部之前则有《导言》与《导言》附录《我所感之人生问题》等,说明其写作的思想背景与存在感受。三部的题目,第一部为《生活之肯定》,第二部为《心灵之发展》,第三部为《自我生长之途程》。附录为《心理道颂》,原是《人生之路》三编十部中的最后一部,因内容与此编相近,列为附录来相互印证。

    这三部大多是以第二人称的“你”与第一人称的“我”来进行叙述,不管是“你”、“我”或者“他”,在此书中都算是一种生命的对话,或者是对自己的教育与训示,用来开启人们的憬然醒觉,以智慧的话语生机来引领生命向上的流行与发用。

    第一部《生活之肯定》,唐君毅肯定了人的生命活动,强调生活就是文化精神的表现,认为人的日常生活随时都彰显了生命的正面意义与积极功能。在现实生活中,或许人的生命常会遭遇到种种的衰竭与困境,但正是用来考验人自我调适与转化的能量,是否能从陷溺淫靡之中超拔出来。生活就是生命咏续慧命的开显,创造出充实饱满的人生与安乐的社会。这一部的意义与内容,在其《导言》上云:

    自本书立场言,人生之目的,不外由自己了解自己,而实现真实的自己。所以人首应使自己心灵光辉,在自己生命之流本身映照,以求发现人生的真理。其次便当有内心的宁静,与现实世界,宛若有一距离,由是而自日常的苦痛烦恼中超拔,而感一种内在的幸福。再进一层,便是由此确立自我之重要,知如何建立信仰与工作之方向,自强不息的开辟自己之理想,丰富生活之内容。再进一层,便是在人与人之生活中,人类文化中,体验各种之价值。最后归于对最平凡之日常生活,都能使之实现一种价值,如是而后有对生活之真正肯定。本部分七节,七节内各分若干小节,一、说人生之智慧。二、说真理。三、说宁静之心境。四、说自我之确立。五、说价值之体验。六;说日常生活之价值。七、最后的话。

    唐君毅认为生命的存在,是为了“实现真实的自己”,这句话通俗而有力,肯定自己是真实的存有与价值的存有,是反求诸己的人格实现,可以“由自己来了解自己”,肯定自己就是文化价值的源头,应贯通到日常生活中来主导立身处事与待人接物的行为活动。

    这种行为活动可以分成好几个层次来扩充与提升,第一个层次是“使自己心灵光辉”,第二个层次是“当有内心的宁静”,第三个层次是“确立自我之重要”,第四个层次是“体验各种之价值”,第五个层次是“生活之真正肯定”。以上五种层次的行为活动,是要努力地开发出个体的文化心灵,引导人们有着逐渐通达的心灵教育。生活就是一种心灵教育,是以“心灵”作主体,由内向外一层层地感通与升华,可以帮助人们“自日常的苦痛烦恼中超拔”,体会到生命的可贵与生活的意义,进而“建立信仰与工作之方向”,使自己保有着返本开新的文化创造能力。

    这一部共分成七节,重点似乎摆在三、四、五、六等节上,这四节下又细分了一些小节,作更详细的申论与探究。第三节着重于宁静心境的讨论,下分:《说宁静》、《说孤独》、《说凝视》、《说安定》、《说失望》、《说烦恼》、《说懊悔》、《说悲哀》、《说苦痛之忍受》、《说快乐与幸福》、《说宁静之突破》等小节,探讨人在生活中面临到喜怒哀乐等感性情绪活动,在人类现实的文化情境中感性的气质夹杂着不少欲望的牵累,受限于习气与情识的纠葛。唐君毅以宁静的心境,教导人们如何突破感情的限制,建立出开放的心灵世界。

    第四节谈自我的确立,下分:《说唯一之自己》、《说信仰》、《说工作》、《说羡》、《说自强不息》、《说价值理想之无穷》、《说生活兴趣之多方面化》、《说理想兴趣之冲突》、《说当下的满足》、《说自杀》、《说自杀之失败》、《说内心矛盾冲突之价值》、《说留恋》,《说疾病》等小节,探讨人主体性的知觉与感受,意识到自我的价值,同时也会面临价值的矛盾与冲突,比如理想与兴趣的不兼容,导致内心无法统一,甚至被各种力量撕毁向四方分裂,缺乏对生命的留恋进而自杀。唐君毅是从自我的建立,来克服自杀的生死挣扎,来对治疾病的痛苦挑战。

    第五节谈价值的体验,下分:《说价值之体验》、《说人间之善》、《说世界之变好》、《说谦恭》、《说相信人》、《说宽恕》、《说恶恶与好善》、《说了解人》、《说隔膜》、《说话默》、《说爱》、《说离别》、《说死亡》、《说爱与敬》、《说对人之劝导》、《说爱之扩大》、《说赞叹与崇拜》、《说文化》、《说科学》、《说艺术》、《说哲学》、《说教育》、《说宗教》等小节,探讨人在现代社会价值多元的情境中更需要有各式各样的价值体验,肯定人类一切文明存有的价值,都能满足人类生存的文化需求,从文化中领悟到生命的充实与光辉。

    第六节探讨日常生活的价值,下分:《说在日常生活中发现价值》、《说饮食》、《说男女之爱》、《说婚姻》、《说男女之爱之超越》、《说名誉心》、《说权位》、《说政治》、《说物质需要》、《说社会经济》等小节,从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中,肯定日常生活的价值与意义。虽然饮食、名誉、权位,金钱、政治、经济等不是价值的理想实现,却是现实生活中必需获得与依赖的生存文化。尤其是在现代化的社会结构中。人必须对应着整个社会体制的运行法则,有着种种生存与享受的权利与义务,但又能在既有的秩序轨道中,回归自己而各当其分,尽其本性而各得其所。

    第二部《心灵之发展》,唐君毅回到心灵的本质上作深度的探究,肯定人体与宇宙相通的心灵能量,传承了儒家天道性命相贯通的文化理念。这种理念不是外在知识的认知,而是心灵主体的感通与实践,贞定与安顿了生命的存在形式。这一部的意义与内容,其《导言》云:

    但是你看我此部时,你必需先忘掉你的一切习见知识。连我在前部中所讲的一切,你也要完全忘掉。你要沈下你的心,让我的话,暂时作为你之一镜子,来反观你如何可由内界以贯通外界,来认识你生命之海底的潜流,是如何进行的。你将由此而得一内外界确可贯通的证明。以后你可以任意去寻求贯通内外界之任何航道,而不必承受我的任何一句话。因为我的话只有引导的作用,没有一句话不是可修正补充,以根本转换其意义的。我的话对于我要陈述的真理之自体,只如一根绕地球的线。地球的面积之上,有无穷的线,而地面所包围的体积,乃是真理之自体。本部分五节,一、心与自然之不离。二、心灵在自然世界之发展。三、心灵之自己肯定与自己超越。四、心灵在精神世界中之发展。五、精神自身之信仰。
这一部不同于上一部,是从生活的体验中作更深入的自我观照,在人生现象的领会下,回到与宇宙合一的心灵本性上,直接开启心灵做主的自我智慧,这种智慧,是超越外在的“一切习见知识”而是内在生命的感润通化,是人性普遍共有的的心灵境界与发用智慧。生命的作用,是来自于心灵的凝聚与精神的开放,是“由内界以贯通外界”。此种贯通的表达方法可以是多重与繁复,每个人各自有其心灵开发途径与方法。

    这一部共分为五节,第一节《心与自然之不离》,说明人类的“心”与自然的“物”,是可以进行内在意义的联结,生命的一切经验是心物两端共同构成。第二节《心灵在自然世界之发展》,指出心灵活动是可以超越时空,能够由外到内又由内到外,贯通整个生存世界,在心中自由与任意地融裁万象。第三节《心灵之自己肯定与自己超越》,着重心灵自觉的内在活动,这种活动是不断地在肯定与否定中超越,发挥出自性无限的潜在能力。第四节《心灵在精神中之发展》,探讨人类生命共有的精神人格,在于自我不断地自强与精进的开发与奋斗,个体的“心”要与人类精神主体合一,同时也将宇宙摄人心中,使“心”成为宇宙的中心。第五节《精神自身之信仰》,追究“心”与“神”的关系,认为“神”的内涵,在于人心达到至真、至善、至美、无限与完全的境界。

    第三部《自我生长之途径》,唐君毅也重视人的生命成长过程,追问生命存在的意义与目的,反省如何面对生命成长程序的困境与逆境。在成长的过程中,个体生命是要经常地加以润泽与调护,有其依循与活动的主导原则。这一部的意义与内容,其《导言》云:

    此部中,我们与自我生长之途程为题,在其中姑提出十层自我生长之程序,即十种生活内容之形态,十层之人生境界。此时我们所说是自我自己,所以我不如第一二部之用第二人称之“你”,而用第一人称之“我”之叙述语,来表达自我如何进到一层层之人生境界,在其中发现新价值新意义,又如何如何感到不足,而翻出来,升到更高之境界,十层之人生境界如下:

一、婴儿之自言自语。
二、为什么之追问与两重世界之划分。
三、爱情之意义与中年的空虚。
四、向他人之心投影与名誉心之幻灭。
五、事业中之永生与人类末日的杞忧。
六、永恒的真理与真理宫中的梦。
七、美之世界与人格失之创造。
八、善之高峰与坚强之人格之孤独与寂寞。
九、心之归来与神秘境界中之道福。
十、悲悯之情的流露与重返人间。

    这一部在生命教育上更为具体,关怀人生老病死的终极存有,从生命的成长程序探讨其存有的意义与价值的目标。人的一生要经历过纵贯的时间与横摄的空间,交叉出各种生存的难关与生活的难题,生命教育的作用,就在于提示人从有限走向无限的价值,开拓出人在有形之外的价值,从而接受生命的无限可能,发挥心灵的力量达成生命的目标。

    这一部共分为十节,主要分成二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指第一节至第五节,讨论的是一般不自觉的凡人心境,大多数的人都是凡人,缺乏自我心性的自觉与超越,掉落在外在有形的生存困境中,从出生到死亡经历过无数的情感纠葛,甚至在求名求利中自我迷失或堕落。

    此一部分可以归类到心理学的范畴,属于自我人际关系的调整与改善,有效地面对人我关系、物我关系与群已关系。第二部分是指第六节至第十节,讨论的是具有自觉的超凡人心境,包含科学家、艺术家,以及修道者、圣贤等,具有着追求人生理想的特殊人格,表现出应然的判断且付诸行动的实践,成就生命存在的价值。这样的人是不同于凡人,跳脱出生活的失落不安与心理的疏离异化,是发自内在生命与心灵的奋发向前与理想实践,追求和谐融通的生存秩序。

    附录《心理道颂》,采用的是四言的赋体,与前三部的语体文大不相同,采用了不少古代典籍的哲学意境,在内容上可以与前三部相互补充,理解其与儒学相互对应的关系。附录的意义与内容,其《前言》云:

    以文字体裁论,此部与本编为近,故列为本编附录。因本部多用东土哲学典籍中之成语,由此诸成语之暗示性,读者亦可意会其所启示之哲学意境。此意境虽尚未清晰,有似烟雾迷乱之远景,然人对兹迷离远景或反可引出深远幽渺之思,向往超脱之情。故列为附录,读者如读之有疑,亦不必勉强求解也。一、明宗:甲心象,乙物理,丙心与理。二、呈用—文化。三、立体—率性。四、世出世间。五、思道。

    此一附录将前三编纳入到儒家完整的思想系统之中,如第二编即是儒学的“明宗”,第三编是儒学的“立体”,第一编是儒学的“呈用”。《人生之体验》一书,先从“呈用”开始,是要先让读者从日常生活的文化现象去体会生命存在的意义与作用,然后再进入到儒家核心的“明宗”与“立体”的文化典范之中。

    唐君毅的中心观念是建立在儒家的道德中心主义上,重视人内在生命的“宗”与“体”,肯定心灵的无限生机与发用,可以经由心灵的感通而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肯定生命本身就是道,就是德,就是天,就是神。唐君毅是一个生命相当敏感与自觉的儒者,是从对天地宇宙的感情去体会人生与理解人生,认为人在时空中不只是物质的存在,同时是超时空的精神存在,物质的身体是为精神所渗透,成为人我精神交通的媒介。“明宗”是确立心灵与宇宙相通的精神本质,“立体”是肯定人体自我向上的价值与作用,在心灵的“明宗”与“立体”之后,自然开启了人文世界种种“呈用”的文化。“明宗”与“立体”是儒家对人的生物性、生物密码与文化密码有独特的见解,肯定人的生命是以心性作为主体,由此而开出成已成物的道德实践,以心灵为核心展现出丰富人文世界的文化慧命,此为生命主体普通性的“呈用”。

三、儒学“明宗”的生命教育

    儒家认为个体生命的价值,在于“心”的良知明觉,能够上达天德,展现出为人的普遍法则,即是以人德合天德的“理”。所谓“明宗”即是洞彻生命存有的“心”之“理”,这是属于儒家形上学的范畴,或称为“超越形上学”,建立一套“体用一如”、“变常不二”、“即现象即本体”、“即刹那即永恒”的形上学体系,以说明人体与宇宙相互统摄的关系,借以了悟一切事理均相待而有,交融互摄,终乃成为旁通统贯的整体。唐君毅的《人生之体验》是建立在儒学的形上学上,是以宇宙来开启心灵的创造精神。

    “明宗”是儒学根本的形上智慧,肯定心灵是宇宙的发用,以心知之明穷究生命存有之理。从儒学来看生命教育,最核心的部分,就是心灵与宇宙的会通,“心”与“理”合而为一,人展现出天的存有奥秘,肯定人人都具有着宇宙的能量,可以反求诸己与自我作主来实现生命的价值。唐君毅强调心灵是宇宙的中心,如云;心灵开辟之过程,你知道了你可以在你心中,包括宇宙之一切存在,你可以在你心中发现宇宙之美,宇宙之和谐。你于是可进一层了解:人类精神,不特是各部互相贯通的宇宙之中心,而且此中心,是反照着全宇宙,要将全宇宙摄入其内。

    这样的生命教育,肯定了心灵具有着内在而超越的宇宙内涵,印证了“宇宙之美”与“宇宙之和谐”。心灵所开展出来的形上智慧与人类精神,显发了宇宙与心灵相互为用的创生功能,人的心灵成为“各部位相互贯通的宇宙之中心”,是天人相通的浩浩大道,是以宇宙的能量来彰显生命的光辉。心灵是生命的本源,同时是宇宙的本源,能够“反照着全宇宙”,甚至“要将全宇宙摄人其内”。此即儒学“明宗”的基本内涵,人的心灵能超脱出形躯血气的限制,以精神感通向宇宙提升,进而向外扩充,圆满了生命存有的境界。

    儒学“明宗”的形上学与宗教有何关系?这涉及到儒家是否为宗教的争论,唐君毅是不在乎这种争议,认为形上精神与宗教信仰是可以融摄会通。儒家或许不具有宗教的外在形式,但是儒家可以具有宗教性,涉及个人、社群与超越者等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相信每个人具有无限潜在与无可穷尽的力量展现。唐君毅不反对将这种“超越者”称之为“神”,如云:

    我们之努力发展人类精神,乃是取资于那内在的无穷的人类精神之自身,开发那内在、无穷的人类精神之自身。然而我们永取之不尽。我们愈取资,愈开发,愈感他之无穷,愈觉他之伟大。我们愈觉他之伟大,我们遂愈觉我们小。于是我们对他赞叹,对他崇拜,向他祈祷,望他使我们更大些,使我们更能接近他。我们渴望与他合一,到他的怀里。这就是我们的宗教信仰,我们发现了我们的“神”。我们此所谓“神”,即指我们之内在精神,“神”即指我们精神要发展到之一切,所以“神”具备我们可以要求的一切价值理想之全部。他是至真至美至善完全与无限。

    唐君毅对人类文化的态度是极为开放,不将儒家与宗教对立,反而从人类精神处,肯定成就人性的终极实现,是儒家与宗教共同的目标。唐君毅肯定生命与宇宙结合的神圣性与宗教性,相信自我心灵的超越,能成为共同创造宇宙的“神”,唐君毅不排斥“宗教”这个词,也不反对“神”这个词,肯定人类宗教信仰的意义与价值。当然唐君毅对“神”有其独特的定义,用来指称“内在无穷的人类精神之自身”,人们渴望与这种无穷精神合一,自然产生了“对他赞叹,对他崇拜,向他祈祷”等行为。唐君毅对宗教行为与宗教形式也是不排斥的,只要求“神”能够“具备我们可以要求的一切价值理想之全部”,同时具有着“至真至美至善完全与无限”等德性。

    对于普遍的人类精神,或许可以有各种不同的称呼,如儒家的“天、天道”,基督教的“上帝、天主”,印度教的“梵天”等,名号虽然不同,所涵指的意义层次是可以相通。唐君毅更简单,直接称呼为“神”,以“神”一词作为人类精神的象征与符号,象征人类心灵开发与提升的境界,如云:

    当我们对于“神”有绝对信仰时,我们再来看世界,我们将觉一切有限之上,都有“无限”笼罩着,在渗透于其中;一切不完全之上,都有“完全”笼罩着,在渗透于其中;一切错误罪恶之上,都有真善美笼罩着,在渗透于其中;一切实际事务之上都有“神”,渗透于其中;一切“有限”都上升入“无限”;一切不完全,都上升入完全;一切错误罪恶,都上升入真善美;一切实际事物,都上升于“神”。

    唐君毅这种归宗儒学的心灵生命与文化意识,有学者称为“人文宗教学”,或称为“人文教”,认为宗教也是一种圆满人文,在人类文化中具有着精神教化的作用与功能。唐君毅指出人类有“神”的信仰,正可以成就人所以为人之道,“神”提升了人们生命价值的精神开发,以“无限”来对治“有限”,以“完全”来对治“不完全”,让人们在现实生活遭遇“一切错误罪恶,都上升真善美”,面临文化“一切实际事物,都上升于神”。这种“上升”,是自我人文精神的实现,是通过对自己心灵生命的把握与完成,“人”与“神”是合而为一。

    “无限”、“完全”与“真善美”显示了人与神的合德与合一,人可以上通于神,如此的上通是心灵的自觉与会通,人可以经由精神的感通以见神与体验神境,进而人代“神”工作,如唐君毅云:

    我们将自己代表“神”来拯救人之一切罪恶错误,化除人间一切有限与不完全,拯救我自己之一切罪恶错误,化除我自己之一切有限与不完全。这就成为我们之最伟大最严肃之道德的努力,这种道德的努力,是人代“神”工作。

    唐君毅从“自己代表神”,进而主张要尽“道德的努力”,完成“人代神工作”。所谓“代”,其实是自我良知的呈现,以“神”来成就人超越与圆满的本性,让神展现于人的自然生命与身体形骸中。“代”是自我要求的精神实现,是对心灵的良知作用与价值显现,说明“神”不是外在,而是心性本身,如唐君毅续云:

    你代“神”工作,即是为实现人类精神之全般价值理想底工作。实现人类精神之全般价值理想,即出于你之要以你之心,与一切人类的心连接,而成为普遍心。你的心之所以要成为普遍心,由于你不愿只限于个体心。你之不愿限于个体心,由于你心之本性要求无限。所以代“神”工作,即所以满足你心之本性的要求,即所以实现你心之本性,代“神”工作,即是完成你真实的自己。我们的结论,用中国旧话来说,即赞天地之化育,便是尽性,便是成己。

    唐君毅不是要人无条件地皈依“神”。“神”的神圣性在于心灵的无限性上,是经由道德实践来扩充生命真善美的本性,其方式为实现人类精神全般价值理想工作。所谓“代神工作”,是从人的“个体心”提升到“普遍心”,可以达到“实现你心之本性”,或者简单说“完成你真实的自己”,如此的实现与完成,是落实在尽心知性以立人道的努力上,这正是儒家“尽心”、“成己”的明宗工夫。

    儒学谈生命教育是偏重于心灵的思想活动,在层次上是比较高的,重视的是天赋的良知本能,教育的目的是彰显出生命永恒向上的本性。这样的教育,面对的是生命深层的内心信念与内省力量。这是一种高标准的生命教育,建立在“宇宙唯心”形上理论上,是经过多层次的思维历程与践履活动才得以实现与完成,其具体的明宗过程如下:

    在你思想的开始时,你必需知道心与所对宇宙万物之不离,在你思想的第二段,你必需知道心之自觉性的无限。在你思想的第三段,你必需知道,如何在你个人之自觉性以外,体验你心之无限。在你思想的最后段,你必需知道,你的心可以包罗宇宙,而知你可以代“神”工作,而重新建设宇宙,同时完成你心之本性的要求。当你了解你思想之最后段,你将了解所谓现实的宇宙,只是你的心完成和实现其本性之材料。这是我们所谓宇宙唯心的意义。

    此一思维历程主要可以四段,显示心灵自我教育的四个阶段,肯定人具有自我超越的可能性,进行心灵的终极转化,是心灵向宇宙转化的行动过程。从第一阶段的“心与所对宇宙万物的不离”,进入到第二阶段的“心之自觉性的无限”,有了自觉以后,更要深化心灵的体验,在第三阶段里“体验你心之无限”,真实感受到人与宇宙感通的永恒性,迈入第四阶段“你的心可以包罗宇宙”与“你可以代神工作”,这是思想的突破,同时也是生命境界的完成,这不是一般的教育,而是全人格的教育,通过心灵的培育与修养,人可以自我开发出对应宇宙的无限能量。

四、儒学“立体”的生命教育

    儒学的“立体”比“明宗”更为具体,关怀人身心性命的修养程序,这样的生命教育更重视人格的深化与扩展历程。儒家不只重视“心”也肯定“身”的意义与价值,其身体观是“身”与“心”的合一,以“心”来圆满“身”的主体道德实践,身体是处在超越与经验的交会中,是经由教育培养出内外交融、身心交涉与心气交流的有机性的人格。唐君毅将这样的人格,视为一种艺术品,如云:

    我的身体何须上升,以我美丽的灵魂来看,我的身体已为一艺术品。她本是美的表现,美的创作,她应当地上存在。我的身体何须上升?我的精神我的生命,可以凝注在一切物而视之如艺术品。一切存在物都是艺术品,都是我精神生命凝注寄托之所,便都是我的身体。我的生命,遂无往不存。

    儒家认为“心”是在“身”中完成的,宇宙不是高高在上,而是经由身体的实践展现出来的文化人格,此一人格是“美的表现”与“美的创作”的“艺术品”,不是宇宙抽象的精气,而是身体具体的呈现,由心践行而成,造就了充实而有光辉的身体,是“应当地上存在”的艺术品。以艺术品来看待“精神我的生命”,是一种极有创意的说法,将身体视为“精神生命凝注寄托之所”,肯定人的心性是经由教育修养,完成了精神化的身体,以“心”来雕琢感官与知觉的道德实践,强化身体感应与变化的创作能力,展现出文化规范下的人格生命。

    如此的生命是“无往不存”,体现了身体圆满无漏的艺术美感。

    唐君毅进一步指出,每一个人的人格都是唯一无二的,是经由身体进行的完美呈现,基于形体的有限存在,这样的艺术品是自足与绝对的,虽体悟了“心”的普遍性,也完成了“身”的唯一性,如云:

    我造成之我之人格,是亘古所未有,万世之后所不能再遇。这是唯一的唯一,绝对的绝对。我只有把我之人格,造成一艺术品时,我才创造了宇宙间唯一绝对的艺术品,才表现了唯一的唯一,绝对的绝对。我于是了解我要求最高的美即是要求善。最高的美是人格的美,人格的美即人格的善。要有人格的善,必需以我之性格为材料,而自己加以雕塑。我需要自己支配自己改造自己,以我原始之性格为材料,我要把自己造成理想之人格。

    就“身”的存在义来说,每个人的人格都是“亘古所未有”与“万世之后所不能再遇”,即“心”的普遍性是经由“身”的独特性来完成,这是经由宇宙共相造就出“唯一绝对的艺术品”,人性在身体中的践形是“唯一的唯一”与“绝对的绝对”,这样的践形是艺术的琢磨,是克服了身体感官的生理欲望,自我要求成就出“人格的善”与“人格的美”,是将人的原始性格雕塑成理想人格。所谓理想人格,是人生物本性的突破,对治了身体的生理限制与欲望情绪,达到身心一如的圆满境界,造就了至善至美的身体,这样的人格是经由“自己支配自己改造自己”而成,其奋斗的历程都是唯一的。

    儒家把身体当作心灵践形的工具,但肯定心灵的同时,也肯定身体的价值,虽然身体只是人格践形的工具,但这种工具对每一个体来说,都是唯一无二的,工具与目的是不可分离,如唐君毅云:

    “我”的行为,通过我的身体连系于实际的世界。“我”坚强的意志,上达于天,下达于地。“我”的身体,是我表现行为的工具,同时是表现我人格之工具。“我”的身体,透出我人格的光辉而成气象。我立脚在大地,以我的行为,散播我人格的光辉在人间。“我”以口宣布我之理想,以手向人招,手口都负着理想的使命,而成精神之存在。

    人具有了身体才能自我成长与转化,是对身体工具性格的肯定,是“通过我的身体连系于实际的世界”,人的“立体”才能“上达于天,下达于地”,“上达”是指“心”的宇宙性,“下达”是指“身”的实践性。身体是行为的工具与人格的工具,是真实而存在的,是理想使命与精神存在的载体,维持载体的正常与理性的运作,也是人存有的责任与义务。

    儒家是勇于面对身体的“生”,同时也承担了身体的“死”。当身体是一种工具时,原本就是有限的,只要善尽身体的工具性格就可以了,当尽心知命之后,可以死亡,不必为死后的归宿操心。唐君毅认为不必担心个体的死亡,也不用害怕世界末日,其理由如下:

    纵然宇宙不是由心显造,宇宙只一个,而宇宙又真有末日之来临;人类此时,既都已完成其最高人格,他将有勇气承担一切。他纵然见宇宙马上要破裂散为灰烬,一切将返于太虚,他内心依然宁静安定,亦从容含笑的自返于其无尽渊深之灵根。

    人的“立体”,承担了个体的生死,也会坦然面对宇宙的生灭,归回到天地万物运行的自然法则,当圆满了生命存在的人格时,也就勇于接受死亡的到来。这是儒家“心性体认本位”的生死学,重点在于心性的“立体”上,立的不是物质性的躯体,是由宇宙本原贯通下来的心体,此一心体能够“勇于承担一切”,不仅让身体生色而有光辉,也经常维持“内心依然宁静安定”,担负着人间一切的生存苦难与人生使命,当面对着宇宙的毁灭,也能“从容含笑的自返于其无尽渊深之灵根”。

    “立体”不只面对个体的生命,也参与了人类文化的整体运作。唐君毅是从生命的“立体”肯定了社会人文制度的真正落实,如云:

    我于是了解了经济政治之重要,一般社会改造一般教育之重要,一切实际事业的重要。我肯定一切实际事业之重要,是根据于整个人类理想生活之开辟,不能不先有合理之社会组织。而我之所以要谋整个人类理想生活之开辟,是本于我恻恻然之仁,而此恻恻然之仁,是宇宙中生命与生命间之一种虔敬的同情。

    所谓“立体”即“本于我恻侧然之仁”,对生命存有终极意义的体认,追求“整个人类理想生活之开辟”,承认世间的种种真实,以人生意义的探寻,肯定教育、经济、政治、社会等改造的重要性,理想的生活是建立在合理的社会组织上,以生命的精神体验,来安顿现实文化的世俗权益。

    “立体”不单是本心本性的自我体认,同时是社会人文化成的主导力量,肯定“一切实际事业的重要”,不仅追求人格的圆满,也追求政治社会的圆善,由内圣迈向外王,使各种文化制度能继续地展现高度精神的成长。

五、儒学“呈用”的生命教育

    儒学的“立体”与“呈用”是一脉相承的,生命人格的内圣是通向于文化事业的外王,个体与社会在伦理上是通而为一的,个体的道德成长同时是人文秩序的完成,与外在礼乐教化的环境是联结在一起,强调人生是现实社会生活中的人生,在治理社会成全他人他物中完善自己,能在自我改造中完善社会与宇宙。儒学重视生命的“呈用”,这正是儒学教育的主要课题,教导人们如何从生活的矛盾冲突中超越出来,体会到遵循自然规律的修养方法,直接从精神上的统一,来对抗分裂的世俗生活。

    唐君毅肯定在世俗生活中工作的重要性,强调人在现实社会中是要工作,但工作不只是为了谋生而已,而是要成己成物,每一份工作对个体来说也是唯一无二的,如云:

    你必须信仰你的工作,你必须自认你的工作,有绝对之价值。但你工作之绝对价值,不是拿你的工作,同他人比较之结果。同他人比,你工作之价值,永是相对的。你当明确的认识你的工作,都是实现一种非你去实现不可,唯有你能实现的价值。因为你是唯一无二之人格,所以你的工作,亦是唯一无二的。

    唐君毅从人格的唯一无二延伸到工作的唯一无二,这正是体用的扩充,说明“立体”在于“呈用”。所谓“呈用”就是要认识与实现自己的工作。人是活在社会系统里有着分位等级的结构,以及各式各样对应而来的工作,比如士农工商等不同的分工名分与生存责任,这些名分与责任在现实情境中是相对的,但唐君毅则提升到“绝对价值”上,视“工作”为生命存有的神圣事业,人格就在工作中实现,这种实现都是唯一无二。儒家是赞同社会各种文化体系的运作,这是人必然要承续的工作,或者说人性的本位在于工作的价值实现,每个人一生的工作在文化传承上是义务也是责任。

    一生的工作也必然有顺有逆,各种外在形式的冲突矛盾随之而来,这是个体生命存在的悲歌,在现实环境永远存在着无法逃避的挑战,如何克服这些挑战呢?唐君毅云:

    在不同的价值理想中,各方面的生活兴趣中,你有时免不了冲突同矛盾,这将如何解决?唯一的解决法,是反省当下时间空间中,所容许你实现的最好的理想,可满足的最好的生活兴趣。当下的时间空间中,一定有他唯一能容许的,你所欲实现的比较最好的理想,或欲满足的最好的生活兴趣的,只要你耐心去发现它。

    在具体的生活环境中,生命是要不断地自我反省与抉择,时时面对着存在的价值选择,儒家的这种选择是心性主体的挺立,配合当下的“时间空间”作价值的抉择,发现出“唯一能容许的”实践之路。人的人生经常要面对到各种生存的选择或决定,儒家认为现实与理想之间有着相即不离的关系。当心性本体能够“耐心去发现”,在现实层面一定有着较好的解决方法,即“实现的比较最好的理想”与“满足的最好的生活兴趣”。如果一个人长期处在矛盾冲突中,是自我生命的能量过于薄弱,无法进行自身的价值实现。

    儒家认为人类各种文化的发明与传承,都是生命的价值开显,展开了豁然的文化心灵与畅通的文化生命,肯定人类各种文化领域价值实现的原则与分际,承认心性的一本性,但也无碍于各个价值领域的独立性。唐君毅认为多元的文化价值系统,都是为了实现心性的价值,如云:

    人生的一切努力为的什么?都是为实现一种价值。哲学科学实现真;艺术文学实现美,道德教育实现善或爱,宗教实现神圣,政治实现国家中的和谐,经济当实现一种社会的公平,以至饮食男女名誉权位之要求,都本于一种价值实现之要求。

    当代各种文化价值的冲突与对立,实际上是文化的失位与混乱,唐君毅从“实现一种价值”,肯定各种文化的精神内涵,超越形式的局限,会通其内在超越的价值,依着文化本质来顺其位而明其分。唐君毅是从“真”、“美”、“善”、“爱”、“神圣”、“和谐”、“公平”等价值来定位序,建立出各种文化综摄融通的基准。这是从文化会通的立场来看待“哲学”、“科学”、“艺术”、“文学”、“道德”、“教育”、“政治”、“经济”等生活体制,认为人类各种文明的开展,即是“本于一种价值实现之要求”,是源自于生命本性的普遍性原理,转化为现实生活的基本法则。唐君毅在《心理道颂》中说明文化的体用道理:

    科学哲学,艺术宗教,凡此等等,皆属文化。道德对言,亦为文化,凡属文化,皆体之用。然彼文化,相对而成,既为相对,仍用一支。全体大用,乃在人格,人格完成,尽性知天。用上立体,成圣成贤,立彼人极,方显大极。

    “科学”、“哲学”、“艺术”、“宗教”、“道德”等文化,就其现象来说“皆体之用”即“立体”后的“呈用”,这种“呈用”不是落到相对的文化现象上,而是要达到“全体大用”的境界,以“立体”的自觉智慧开出外在“呈用”的人文世界,来开物成务与利用厚生。儒学的“呈用”是不离“立体”的“人格完成”,主要目标在于“用上立体”,为人类开出安身立命的大道,这是儒家的成德之教,其主要形态是“立彼人极,方显太极”,从生命的实践开显圆满的人类文化。

    儒学这种“呈用”的生命观,经常受到一些现代学者的批评,认为犯了“场外观”的错误。所谓“场外观”是指儒学未真正地了解人性,仅停留在道德的理想主义上,只是少数学术精英的自我期许,当人无法从“尽性知天”直贯下来时,不能不正视人性的混浊与身体的情欲,否则只是以过高的标准,未真正感受到有限存有生命的限制。这是立场不同的批评,儒学并非不关注人性负面的种种因素,而是更关心从“断裂”与“异化”的情境中有着精神回归的可能,从道德实践去完成一种“形而上的保存”。这种生命教育对现代人来说,是具有着正面提升的作用,从自我的精神实践,克服当代文明的异化与分隔,从人心风俗的陷溺混浊中点醒自我明觉的本性,进而端正心性努力的方向,来重开生命的新机。

六、结论

    生命教育是教导现代人认识生命的意义与培养生命的智慧,这样的教育,不是知识性的学理阐释,应是生命主体的自我实践。从这样的认知,儒学是可以参与现代生命教育的推动行列之中,可以协助人们进行理智与情绪的统整,从现实生存环境的各种负面牵制下超脱出来。唐君毅的《人生之体验》不只是立基于儒学的思想体系,同时也面对着各种需要统整的课题,教导人们如何舒解情绪与开阔心胸,深化生命各种自觉的努力。

    儒学的生命教育是可以与现代文明相结合,是回归日常生活道德建立而出的伦理学,是本于生活实践而开展的伦常法则,是相应于现代的生命伦理学,儒学的“参赞天道”与“各正性命”的体用原理,也可以运用到当代各种生命伦理范畴中,建构出新的生命伦理系统与理论。唐君毅一生在此一课题上作了不少的建构,将儒家的生命伦理学接上了当代日常生活经验,创造符合社会共有与共识的生命存有规范。

    生命教育或可称为现代人意义治疗体系,通过一种体验的方式来省察陷溺的生命,逐步地加以超升转化,得到完整的治疗。唐君毅的《人生之体验》一书是可以作为生命教育的教材,是以人作为主体,进行体验式的诠释,是透过生命的体验返回到人性自身,开启生命自我跃升的潜力与能量,在“明宗”、“立体”与“呈用”的过程中,贞定了生命存有的终极价值。

【本文摘自:郑志明:《宗教的医疗观与生命教育》第六章,第149-177 页。】

上網人數

hit counter joomla